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踮起脚尖
2013-10-25 09:36:53   来源:   作者:周林   编辑:   评论:0 点击:

  我家四姐妹中,感觉父亲最痛我,可能是我体弱多病的原因吧。他是乡村赤脚医生,一年四季背着卫生箱东家西家看病治病。每次回来,箱里总给我们不同的惊喜:李子、桃子、枣子是常见的;荔枝罐头、菠萝罐头是不...

  我家四姐妹中,感觉父亲最痛我,可能是我体弱多病的原因吧。他是乡村赤脚医生,一年四季背着卫生箱东家西家看病治病。每次回来,箱里总给我们不同的惊喜:李子、桃子、枣子是常见的;荔枝罐头、菠萝罐头是不常见的。父亲经常去的地方是冯家大屋,跟我家隔河相望,每每夕阳西下时,我们就站在家的后门口,踮起脚尖,远望河的那边一个背着箱子的身影出现,然后惊喜地看到那个身影过桥,过房口周,再到祠堂里,那里的地势比我家底,慢慢地,身影隐没在山坡下,不见了。这时我便数着数字,一直数到五十八、五十九、六十,等父亲的头刚一露出来,我就像只小燕子,从家门口飞到他的身边。他将我抱起,举过头顶,放在他的肩膀上,打起了肩马。我坐在他的肩上,感觉自己像个巨人。他紧紧地抓住我的双脚,我在他的肩上摇头晃脑,对着没有追上我的二姐洋洋得意。而这时父亲会停下脚步,等二姐赶上,腾出一只手来牵着她。妹妹还小,只是倚在门框边羡慕地望着我们。有时,在父亲的肩上我也会来点恶作剧,用橡皮筋将他的头发扎一个冲天鬏。一到家,我们就将卫生箱打开,迅速抢光里面的糖果。有时妹妹没抢到或抢少了,就会哇哇大哭,这时母亲或早已懂事的大姐就会过来重新分配。父亲起则坐在一旁,抽着烟,望着我们笑。

  父亲常常对母亲说:“自己的孩子自己疼!”虽然他想要一个儿子的愿望没有实现,但他没有减少一点对我们的爱。他从来没有打骂过我。有次,不知什么事惹恼了母亲,母亲拿着一根竹枝吓唬我,我跑,母亲跟在后面追,追赶中我的眼皮被竹枝划了一下,母亲慌了,连忙抱我回家。不久,父亲回来了。见到父亲,停止哭泣的我又哇哇大哭起来。父亲责备母亲说她打孩子不应该用东西,手打两下屁股就得了。晚饭时,我碗中的饭下藏着两个荷包蛋。吃完饭,父亲牵着我的手说:“三伢子!走,我们坐人家去!”路上,父亲又打我上肩马。坐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白天的事早就全忘了,嚷着要父亲讲《西游记》《三国演义》的故事。父亲喜欢唱夜歌,唱的内容大都是《封神演义》《说唐》《西游记》《三国演义》等里面故事。平时晚上没事,父亲就喜欢带着我到几个唱友家坐坐,切磋切磋。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可以听他们天南地北的扯谈,也可要求他们讲我喜欢听的故事,如“三打白骨精”啦、“哪吒闹海” 啦……

 
  可有一个故事,父亲答应我讲给我听的,却一直没有兑现,而且永远也没有兑现的机会了。那年我上三年级,父亲得了肝癌,我那时不知这种病有多严重,只知大人们表情严肃,亲朋好友都提着东西来看父亲。父亲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是那么的不懂事,体谅不到父亲的痛苦,还嚷着要父亲讲故事。父亲睡的大床是老式床,床框边上绘着许多古代人物,花花绿绿的。我趴在床边问他这些人物是谁,他便吃力地告诉我:红脸长胡子是关羽、黑脸竖眉毛是张飞、白脸骑的卢马是刘备,他们有个“桃园三结义”的故事。我便要他讲这个故事,他费力地说:“今天累了,下次再讲吧。”可他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我不时地站在床边,踮起脚尖,望着痛苦的他,多希望他好起来,好给我讲故事。可后来他已不能进食了,讲话都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母亲吩咐我用筷子夹着棉球,蘸满温开水,放到他的嘴唇上、舌头上,湿润他干裂的嘴。每天放学回来,放下书包,我便奔到他的房间,站在床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用棉球湿润他的嘴唇。他望着我,眼中噙着泪,脸上露出难得笑容——他已经讲不出一句话了。这时,我是多么地希望流进他嘴中的不是水而是灵丹妙药,喝了它,他能坐起来,摸着我的头说:“我家三伢子,真乖!”然后站起来,举我过头顶,对我说:“走!我们打肩马,坐人家去!”可我的“灵丹妙药”没能挽回他的生命,在一个大雪飘飞的夜晚,他永远的离开了我们。那年,他三十九岁,我八岁。

    
  好长一段日子,我总以为父亲还在身边。夕阳西下,我总喜欢站在家的后门口,踮起脚尖,遥望河的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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