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的颜值我们的倒影---电视剧《思美人》的审美取镜和多棱照见

发布时间2017-06-24 23:15:56 编辑:

屈原的颜值 我们的倒影

——电视剧《思美人》的审美取镜和多棱照见

舒文治

在镜像还很单一、无法保存、难以共享的年代,威廉·赫歇耳断言:“从某种意义上说,看就是一门艺术,必须学会看……我每天晚上都在练习观看。”在这个影像生产过剩、穷一辈子也难观其万一的时代,选择看什么,如何看,成了一个问题。万象涌来,哈姆雷特式的纠结已成往事,我们都属于无限繁殖的镜子的现在和历史,看,其实是在决定我们的未来。

我没追过剧,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矫情,近来晚上,我也像威廉·赫歇耳一样,在练习观看,准确说,是每晚看完湖南卫视热播剧《思美人》两集后,又在电脑上多集补看,连看。

我看到,《思美人》力图万花筒式地复活历史人物,复原历史场景,并给历史事件重新编码,再创影像志里一段新历史,在新历史的回放中又将尽可能多的现实关切投射进去,它带来了一种“纷纷总总而来下”的视觉冲击:视野上的史诗追求,对接上的时尚美学,情节上的奇正相生,虚实上的自求平衡,趣味上的多元拼盘,彩片上的绚烂效果,体量上的宏大制作。以梁振华为首的团队其用心用情不能谓之不深,其求新求美不能谓之不切,其考究讲究不能谓之不细,其美学抱负亦在追求楚国般宏大壮阔。特别是对汨罗江畔的“屈粉”来说,看《思美人》是一见倾心,再见暖心,恨不得交心,心甘情愿虐心,甚至容不得对它的毁观扭曲。于是乎,我将不少专家之言、网评热议、吐槽挑刺一古脑收藏,一条条细读,有些还加以对照查证,但我不准备摆开辩论的架势。

我看到,“一千个观众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的经典论断在弹幕上、在留言板里、在朋友圈中得到了最直观、很驳杂的验证。“五音纷兮繁会”,好像屈原早就想象过如些热闹的景观。屈原受过太多的吐槽,他是口水里练就出来的神圣,他总结并反复强调一句话,世人“好蔽美而称恶。”此言涉及复杂的价值判断,首先关乎用什么样的滤镜在察看。但凡刺眼抢眼的东西都得经受苛刻的眼光和人言的洗涤。没有抗打击,练不了电视剧,梁振华接受采访时说过类似的话。回转千年来看《思美人》,说好说歹的都贯彻了“双百”方针,依我看,被吐槽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说明大家还在乎这个剧,在不断期待以至苛求这个剧,在共同想象、塑造、辨析乃至力图还原屈原和他的同时代。我敢说,虽有端午节的附灵,有抗战时期一度的屈原热,有世界四大文化名人的殊荣,但屈原还从未如此火过,屈原的相貌还从未如此被热议,并成为时代的显像和隐喻,对屈原及其家国命运的评价还从未此地众声杂多,且更多是民间的直抒胸臆,大家都有话说。如此,“思美人”话题丰富了起来,既有历史的纵深,也有现实的点面,以及两者的渗透和互文。能招人说话的电视剧至少达到了它的第一个效果,而且我感觉到,《思美人》会是一扇扇颇讲究装饰性、敞亮度和透视感的带镜窗户,它开启了历史人物剧梁振华式的探索:史料被诗意地观照和编排,历史空间被布置在更大的艺术空间中,连接两者的是一扇扇镜窗,创作主体的才情点燃了无数火光,奇迹出现了,镜像的长廊“皎皎兮既明”,历史与现实力求达成“诗意的洞察”,未被充分表现的历史成为原创渴望打开的巨大宝库。

如此来看,《思美人》虽非“九歌”,也非“招魂”,但在唤醒集体意识方面,它颇具召唤之功,唤起了数码影像迷们对两千三百多年之前一位蹈死诗人和失败政治家的心疼,唤起了对历史的差异化想象和感叹,也会唤起历史与现实的相互投影,“观今宜鉴古,无古不成今。”古今是镜子的正反面,万象敛于其中,我们所看到的古代都会有如今的倒影,换句话说,我们看到的现实都含着历史的纵深,而我们在电影电视中所看到的一切都只可能是镜像里的汇集,严格说,既非历史,也非现实,是两者奇妙的混合物。

好的电视剧犹如蜿蜒流动、多重设置的镜像迷宫,它们会印证《镜子的历史》一书作者马克·彭德格拉斯特的一个重要观点:“最终,我们在镜子中能看到什么取决于我们把什么带到镜子跟前。”《思美人》又把什么带到了它精心编排甚至有些处心积虑设计的镜像里呢?我们又从中看到了什么呢?每个人都会有各自的观镜法,我只能说出自己的一些印象。

在“满堂兮美人”的镜像中,我想单挑屈原的颜值说一说。在这一点上,可以说是四方契合,屈原自己将他的长相老挂在嘴边:“吾独好修以为常”,既修内美,也修外美;电视剧的主创在屈原的脸庞上下足了功夫,人物的脸庞得有戏;社会终于发现了屈原脸面的开发意义,所谓颜值与价值相统一;而我也憋不住要放些厥词:屈原的容貌在充肆陈词滥调的纸堆里被遮蔽、扭曲得太久,一大群掌握历史话语权的夫子们切割他的青春,直接将他类型化为一个形容枯槁、行吟泽畔的孤愤老人,他们轻描屈原灵晕笼罩的诗人气度,淡写他对美的本体追求和敏锐直觉,一门心思对他进行伦理改造和政治收编。他们说得越多,屈原的生活气息和七情之欲就越少,导致他离我们越来越远,犹如一抹虚影、一个怪物。历史上太缺少一位形象可感、性格饱满、经历完整、日常生活和政治生活双双细化的屈原。《思美人》做了一件前人不敢做也做不了的文化工程,给屈原立了一部新颖别致、多方突破的影像大传,一部新传奇——以今人的浪漫接近屈原的浪漫。将来,当我们再来谈论、研究屈原时,眼前会自动浮现梁振华版的屈原,马可演的屈原。至少,在形象气质上,没给屈原丢脸,还创造性的接近了屈原,或者说给屈原正了脸。我相信唐人沈亚之根据杂纪方志描写的屈原:“瘦细美髯,丰神郎秀。长九尺,好奇服,冠切云之冠。性洁,一日三濯缨。”这是一个高颜值的屈原,一个风度翩翩的楚国贵族,一个第一次将诗意栖居如此完美诠释的行吟诗人,一个爱惜羽毛、深谙保养甚至有洁癖的“身形秀”。历史给了屈原好美之名,却又给他设置了身体的禁忌,说得不客气,历史用它惯常的伎俩,囚禁了屈原的身体,阉割了他的青春期,窒息了他的意气风发,为了历史的伦理目的而直接将他送上神坛。烟火升腾处,真实的屈原不见了,只剩下一尊愁眉苦脸的木偶。《思美人》识破了历史的诡计,击碎了屈原的囚笼和神龛,还给了他的青春期,释放了他的诗华之美,一个美学意义上的屈原诞生了。这个屈原的意义还刚刚被《思美人》发掘和聚焦。“丰神郎秀”四字给出的意象和神韵,该是一个怎样的美屈原!即便是流放的风尘、岁月的磨洗、忧思的刻刀都不会改变年老屈原的优美风度,《思美人》传神地绘出了一个“瘦细美髯”的屈原,是晚年版的玉树临风。时代总是把自己的风骨和血肉给了它所想象的历史人物,陈洪绶版的屈原已经染上了古怪明朝的戾气和彷徨,清人绣像版的屈原又怎么能够抖擞得起来呢?我们时代所需要的屈原形象已被《思美人》重新塑造,艺术自觉和文化自信在剧中得到了释放和强化,其意义超乎美的镜像。

《思美人》所刷新的屈原当然是在时尚美学的框架内展开的,因为“身体美学”已不再是一种理论,主要是一种社会消费,乃至社会塑造。“身体被认为是最美的消费品。”(鲍德里亚语)“消费符号基本的构成规则就是对青春美丽健康性感等身体形象神话的个性化与时间性的表达。”(费瑟斯通语)作为影像志的《思美人》不得不投其所好,以吸引更多的“慕容观众”。一张张高颜值脸蛋仿佛是一面面能量镜,能短暂产生炫目的美晕,激起观众自我塑造的欲望。《思美人》只是做了它应该的选择,若无高颜值,何来思美人?这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屈原将他的美人美居美君美政上升到了本体论来整体把握,集四美而绝诸恶,他虚拟了一个美的理想国,他是那里的“理想王”。梁振华尽可能去表现这个美的理想国及这位“国王”。

当我们高度关注剧中人物的颜值时,我们不能忽略编剧用心良苦的美学追求:文质兼美的完整塑造,文质兼胜的楚骚风韵。屈原、莫愁自然是文质兼美的男女范儿,但这种美学风范与孔子第一次提出这一命题时的理想范式有些不同,《论语·雍也》中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这是典型的中原正统美学观,看似将中庸之道合得天衣无缝,果真美都皆如此吗?楚地美学观虽也讲文质兼美,但其意蕴和表达要大胆超拔,要色彩绚烂,要野性灵动,要诡异谲怪,甚至要呈“狷狭之志”,要达“荒淫之意”,一句话,其质也胜,其文也胜,更准确说是文质兼胜,并不满足于做彬彬君子,要做山鬼、灵氛,要湘君、湘夫人一般多情悱恻,要大司命一般威严、神秘,要少司命一般慈爱、刚毅,要做就做云中君、东皇太一的朋友邻居,可以不时将他们请到家中来坐一坐,开一个狂欢Party。这样的奔放无羁、敢爱敢恨、以美为尊当然会“异乎经典”,令不语怪力乱神的孔大圣人深深不安。剧中人物仓云的为人与作诗,就是以中原文化为范式的,他也是一个美男子,乍见,美得很君子,很讨女人爱,但其诗经体《兰颂》不为屈原所喜,随着剧情发展,他被剥去了谦和美君子的外衣,是一城府很深的伪君子。最终,赢得大美人碧霞芳心的是纯真、大善、至美的屈原。虽不能据此说屈原美学大胜了孔圣美学,但《思美人》的美学追求由此可窥一斑而见全豹,那是一只由美人所乘、被美人追随、出没于丛林美景中的赤豹,与凤鸟类似的审美图腾。也可能是我们心中那枚被埋没太久、饰以奇禽异兽的古镜,《思美人》帮我们找到了它,并帮我们拭去其上的泥沙污垢,用它来观照,能看见一个瑰丽奇妙的新天地,也是楚辞特有的美世界。

由上观之,屈原的颜值远超乎了脸蛋上的意义,楚国崇尚形式美、异质美、神性美也令人身心向往。问题马上产生了,在我们这个拼脸的时代,我们能从《思美人》的镜像中获取哪些美的启迪、美的修为直达美的人生境界?我们会不会屡犯东施效颦的笑话?我们对文质兼美或说文质兼胜又会作出怎样的价值取向?另一个问题是,屈原好美而难免自恋的人格形成对我们是不是也提供了另一面察之慎之的镜鉴呢?自恋症学名纳喀索斯症,源自古希腊神话的引申,美少年纳喀索斯第一次看到湖水中有一个如此俊美的倒影,他不知是自己,马上爱上了他,为伊消得人憔悴,不能自控,而后投水自尽,化为水仙花。令人称奇的是,沈亚之的《屈原外传》中记载屈原投江死后,“其神游于天河,精灵时降湘浦。楚人思慕,谓之水仙。”此水仙虽非彼水仙,但神话传说引出的无穷意味总令我们浮想联翩……

《思美人》在端午节晚上播出的那集中,有一个重要的“镜喻”耐人寻味。围绕变法,屈原和朝中各派势力针锋相对,是变还是不变?寡断的楚怀王想出了一个现代民主招数,叫人取来一只木箱和数十面铜镜,凡赞同变法者镜面朝上,反对者镜面朝下,弃权者以布裹镜。开箱后,镜面朝上者一,镜面朝下者三十一,以布裹镜者一。我们不必去考究楚怀王的民主作风和镜决的真实性,依我看,这场戏的寓意站到了全剧的一个转折点上,以镜表决变法,其结果不只是产生了一位孤臣,而是决定了楚国必亡的命运。从这一箱铜镜上,将引出多少曲折剧情,照出了多少剧中人的心性与心机,又会折射出多少信息值得细细思量。以镜入戏,以镜照人,以镜察今,是《思美人》重要的结构法、取镜法和比较法。从屈原的颜值中,我们能类比什么,从《思美人》的多重镜像里,我们又能看到怎样的倒影,还是要取决于我们将什么带进剧中,用什么的镜像法来观看。我相信,有关《思美人》的话题还会源源不断涌现,因为“思美人”是一种充溢时空的诉说,植入了有情众生的密钥,常说常新,观而悦目,思之愈深,愈见其大美之象、大道之藏。

《思美人》收官了,梁振华和他的团队用他们青春、炫美、汇奇、拼彩、敢想、敢创的影像志给我们呈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屈原,一个愤青,一个帅哥,一个情种,一个天才,一个谪仙,一个图腾,一个理想王,一个云中君,一个无双国士,一颗问天不息的头颅,一块水晶般透明的傲骨,一腔永不凝固的热血,一轮敢与日月争辉的灵光,一曲九九颂阳咏美的高歌,一圃一望无际的香草,还有一条紧随太阳奔走的江河……唯有屈原才能完美地集上述于一身而不会显得不伦不类。他复活了,也是他全族的苏醒,他在向两千年后的我们走来,他正在走向汨罗江。江水变成了熔化流动的晶态镜,一面沧浪镜,那个冠华绝代的不朽导师以沧浪为镜,他照见万代,我们能不以他为镜么?我俯身一看,能照出自己脸上的隐藏、周身的尘埃、衣袍里的小、骨子里的俗、血管中板结的无趣。也许,我们体内都还沉睡着一个屈原或屈原裂变出的某些因子,在静候我们的唤醒。为此,我得在重重叠叠、往来复兮的镜像迷宫中寻找他,同时照见自己,安妥自己。这是否不自量力呢?好在达·芬奇的一句话给了我一点信心:“镜子……最主要的一点就是,镜子是我们的老师。”

有一曲旋律始终贯穿《思美人》,那是召唤的先声,也是妙音,它不但唤起了那个沉睡两千三百年的奇士伟男,让他精气神充盈,在荆楚大地上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也是在唤醒被滚滚红尘遮蔽的我们,要以那个奇士伟男为旗,以他投身融为一体的江面为镜,而后,以梦为马,奔向各自唯一合成却充满期望的未来。眼睛瞎了的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曾喃喃低语,人总在期待和梦幻中生活……我相信,那里,寓含着有趣而又诗意的多样性;那里,谜面与谜底都将出现在镜中;那里,我们将见到无法穿透玻璃的屈原。

我知道,还有一个屈原潜伏在梁振华所著的四卷本同名小说中,我会找一些安静时光与他相见。

 

舒文治:

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有评论文集《远游的开始》等。

注:对电视剧周刊等刊发的剧评,舒文治老师作了一些修改,使评说更精当,并有新的引申,委托我们原文发出。